『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』
番外之四 杼[1/3页]
一
早春之际,仍寒风凛冽。雪落了遍地,日头下,泛着白花花的颜色。
兵车颠簸地驰过,车轮碾在和着雪泥的大地上,“咯咯”地响。
“公子!鄂邑!”御人忽而大喊。
我举目望去,只见地势起伏的原野上,鄂邑的城垣在远方渐渐清晰。城头,烽燧的黑烟被风吹得四散向天际,我能嗅到淡淡的味道。
鄂野的景象渐渐收入眼底,只见遍地狼藉不堪。干戈四落,兵车驶过之处,横七竖八的尸首在草丛中到处可见。北风呼呼吹过,一片染红的雪地显眼刺目,随即被碾在车轮之下。
戎狄入侵鄂国,鄂侯求援,兄长连夜率师来援。我和公明偷偷尾随,欲一睹战况。
有晋人士卒发现了我们,欢呼地奔跑过来。
“兄长!”公明忽而指着前方,兴奋地喊道。
我望去,果然,一辆驷马兵车停在土坡上。兵士簇拥之中,只见旌羽招摇,兄长身着甲胄立在车上,身影伟岸。
御人长喝一声,驱着兵车朝兄长那边驰去。车还未停稳,公明就跳下去奔向土坡,兄长望过来看到我们,满面讶异。
我心中有愧,亦唯恐公明在众人前喜而忘形,忙追上前将他拉住。
“兄长!晋国胜了么?戎人都杀光了么?”公明却不管不顾,兴致高涨地大声向兄长问道。
这话满是稚气,周围的臣子都笑了起来,我有些赧然。
兄长莞尔,将手中鼓槌交与旁人,看着他:“公明以为呢?”
公明将头一昂,自豪地说:“有兄长在,晋人必无败绩。”
臣子们会心地笑,兄长莞尔。
这时,旁边的从人忽而指着远处,道:“国君,有车前来!”
我们望去,只见鄂邑那边的道路上烟尘扬起,一队车马从人正朝这边奔来,浩浩荡荡。我望见领头的服车有驷马,看旌旗上的图画,正是鄂人。
“上国来援,敝国幸哉!”鄂侯下车,向兄长深深一礼。
兄长亦从兵车上下来,向鄂侯还礼:“鄂晋同处西北屏卫王畿,有难互助,本是应当。”
鄂侯含笑,道:“亶父文武之德昭昭,而叔虞立唐。如今先公英武,亦尽归国君。”说罢,他令从人献上脩肉玉帛,向兄长再礼道:“国君率师远道而来,邑中已备下浆食筵席,犒劳众士。”
一场奔波征战,士卒皆已疲惫。兄长并不推辞,微笑一礼:“如此,有劳国君。”
晋国帮鄂国赶走了来犯的戎人,鄂人纷纷从邑中迎出来,箪食携浆者无数,皆喜气洋洋。
我和公明乘车紧随兄长,一路上,入耳皆是欢笑。
“阿兄。”公明突然用手肘捅捅我,在我耳边道:“你听,他们说起兄长,都不再说‘叔虞之子’,只称晋侯呢!”
我望着朝这边挥舞衣袂的人群,笑笑。想起从前,恍然历历在目。
我名杼。
兄弟三人,我排正中。兄长名韦,字燮父;幼弟名公明,年十二岁,与我一样少而无字。
君父叔虞与先王是兄弟。先王幼年时,以一片桐叶将君父封于唐地,人称唐叔虞。
可唐地并不太平。此乃夏人故地,人民颇不服天子;且比邻戎狄,多年来滋扰不断。我记事以来,曾随君父几番迁徙,兵临城下之事亦身经数回。
君父身体不好,在我像公明一般的年纪时,他终于累垮了。
君父去世之时,兄长只有十五岁。宗长们匆匆为他行过冠礼,身披斩衰受了国君的冠冕和虎符。
内忧外患,就在人人都以为唐国将在年少的兄长手中断送的时候,事情出人意表地发生转折。
兄长继位第二年,就做了一件震惊世人的大事。他将国邑迁至晋水之阳,并将国号改唐为晋。天子许可了这般做法,并将兄长封为晋侯。
此举很是明智。晋地有险峻可依,盘踞戍卫,可拒戎狄;且远离唐地旧族阻挠,政令亦畅行有效。故而,虽新邑简陋,国事却一年一年地好转起来。
内事安定,兄长又开始磨砺兵戎。两三年来,兄长领晋国甲士与戎狄数次交战,皆获全胜。晋国声威日长,如今来援鄂国,亦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鄂侯在宫中设下筵席,乐声悠悠,佳肴摆满案台。
堂上很是热闹,鄂侯的夫人和子女全都列席,与我等共膳。兄长作为贵客,与鄂侯同坐上首。
他已经除去甲胄,衣冠整洁,更衬仪表俊雅。
席上,鄂侯又是一番溢美之词,说得亲切诚挚。兄长举止自如,含笑聆听,对答如流。
我和公明坐在兄长下首。我奔走许久,已是饥饿难忍,听着他们说话,不时地伸手取来些小食放入口中。
旁边的公明忽而小声道:“阿兄,鄂侯子女甚众哩。”
我瞥瞥堂上那些年龄不一的面孔,边饮下一盏清水,边颔首:“嗯。”
鄂侯这些子女,无论嫡庶,加起来统共有二十几人。在列国国君之中,这个数目不算大,但对于我们,却是多得太多了。君父体弱,所育子女不足十人,男子也只有我们兄弟三人。
“你看那几个女子,总盯着兄长。”公明又道。
嗯?我再瞥去,果然,对面有几名公女顾盼地望着兄长,目光闪烁而热切。再看向兄长,他仍与鄂侯说着话,目不斜视,似浑然无所察觉。
公明低笑:“不会又是几个齐女?”
他声音有些大,我急忙瞪他一眼,不许他失礼。
公明皱皱鼻子,别过脸去。我看看兄长,心中却不禁一阵苦笑。
天下众多诸侯之中,数兄长最是年轻,又兼才能出众仪表堂堂,赞誉无数。而若说兄长有什么教人担心,当数他的婚事。
当年兄长继位,家国动荡,他曾于周庙立誓曰戎狄不定无室家。这以后,说媒之人早已络绎不绝,兄长皆以此言婉拒。最出名的一次是在三年前,兄长奉天子之命出使齐国,齐国公女对他一见倾心,要嫁兄长。这事兄长最终未许,齐侯却也并不责怪,反赞其诚。
国中宗长为此事早就忧愁不已。如今晋国已日渐安稳,宗长们也开始以无嗣为由,力劝兄长定下婚姻。而似今日这般场面,我跟着兄长已经见过了许多,可他从来不为所动。
“阿兄,你知道兄长喜欢谁么?”过了会,公明又悄声道。
堂上乐师奏乐正欢,只有我能听到。
我看了公明一眼,似不在意:“谁?”
公明一脸贼笑:“阿兄不曾发觉,兄长自成周归来之后,这几月总有杞国来书?”
我想了想,顿时忆起。今年春朝,兄长去了一趟成周,从那以后,的确每隔不久就有杞国来书。那些书信似乎神秘得很,兄长从不交与他人,有那么几次,我看到他看得聚精会神,面上竟带着些笑意。不过,兄长的庶务我从来不擅自干涉,那般情形我虽觉得好奇,也没往心里去。
“你说……”我恍然大悟,问公明:“那些来书的主人,就是兄长欢喜的女子?”
公明瞪起眼,急急“嘘”一声,示意周围。
回头,兄长正将目光瞟来。意识到自己失态,我面红耳赤,噤声用膳。
“鄂国实疲弱。”回到晋国,上卿班父在庙堂上向兄长道:“鄂国与晋相邻,其地虽不足晋国大小,却扼守要道,一旦失陷,晋国危矣!”
此言一出,在场臣子纷纷赞同。
“此番入鄂国,观之心惊。”一名大夫道:“兵甲破败,车不足百乘,何以御敌?”
“鄂侯敦厚,然国无辅弼之贤,行事繁琐而不精,上下皆有怨怼。”班父道:“以至戎狄来犯则无力抵御,长此以往必然生患。晋国与其坐视,不若遣师常驻。”说罢,他看向兄长。
兄长端坐上首,手中将虎符把玩,神色沉敛无波。
“公子。”我正旁听他们议事,这时,一名寺人走过来,小声向我禀道:“有杞国使者携书前来,你看……”
杞国?我心中微动。
看向兄长,他还在听着臣子们议论,大约抽不出身。我沉吟,向那寺人略一颔首,起身离开。
堂后,一名使者等候在那里。
“有书?”我走过去问。
“正是。”使者道,说罢,取下装着简书的布囊,一礼道:“烦公子交与晋侯。”
我将那布囊接过,看了看。只见它比往常的书信要小一些,不重,却鼓鼓囊囊的,似乎塞了什么东西。心中愈加好奇,我看看那使者,问:“此书出自何人?”
使者愣了愣,却笑:“小人只管送信,旁事无人告知。”说罢,他向我再礼:“书信已送至,小人告辞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使者走开,满腹狐疑。
“杼。”兄长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,我吓了一跳。
回头,只见他正走过来:“何事在此?”
我回神,将手中之物递去,道:“有兄长书信。”
“哦?”兄长看向那布囊,双目中似乎瞬间有光彩亮起,伸手将布囊接过。
我觉得自己像在刺探什么,有些局促,岔话道:“兄长议事毕了?”
“嗯。”兄长看着布囊,正动手要拆,却忽而停住动作。他看我一眼,和声吩咐道:“你随我奔波许久,去歇息吧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
兄长转身朝室内走去,才行两步,却又止住。
“杼。”他回头看着我,微笑道:“十月天子东巡,你随我一道前往,如何?”
二
车马辚辚,浩荡的队伍扬起淡淡的尘色,将日光染得愈加金黄。
成周城门洞开,国人拥挤在道旁,有人歌唱,有人挥舞衣袂,送天子车驾东巡。
我与一众宗室子弟走在行列之中,前方,驷马拖着兄长的服车稳当向前,兄长端坐车上,素缯朝服纤尘不染。
背上突然被谁拍了一下,我一惊回头,却见是顼。
“杼,”他不知何时挤了上来,笑嘻嘻地看着我:“你也随天子去东巡么?”
我颔首,道:“你也去?”
“正是。”他整整身上的衣裳,嗓子嘶哑:“君父要我跟随天子左右,长些见识。”
那表情神气,与头上的总角配在一处,我觉得好笑。
顼是卫伯次子,算起来,与我是同个曾祖父的族兄弟。去年,卫伯将顼送到宗周辟雍受教,我与他熟识起来,常在一处玩耍。
“你我同行,恰是正好。”我说。
顼笑笑。
他望了望兄长那边,赞道:“晋侯果然出众。”
我心中骄傲:“那是自然。”
顼又张望向别处,未几,拍拍我的肩头,指向前方:“虎臣舆也出众。”
我看去,只见虎臣舆乘车跟在天子车驾之后,远远的,只望见那车上的背影挺得笔直。
“啧啧,封了伯便可乘车哩。”顼酸溜溜地说。
我笑笑,没有答话。
虎臣舆比我小一两岁,字子熙,也是我的族兄弟。他是伯邑考的孙子,父母早逝,少年即得以冠礼取字。这般情形与兄长很是相似,不过虎臣舆幼年已成故而,之后便由邑姜太后收养在宫中。
他勇力过人。也正是去年,天子伐群舒,他立下赫赫功勋。得胜归来之后,天子封其为梓伯,并委以虎臣之职。从此,人们便称他虎臣舆。
一阵女子的叽喳声传入耳中,我看去,只见几个女子在路边的人群里挤着向前,嘴里嚷着要看虎臣舆。
“啧啧……”顼又开始发出不屑的声音。
我被骚动的人群推了一下,无奈地掸掸衣袖。
若论风度仪态,我敢说兄长首屈一指;可若说相貌俊美英武,我见过的人之中,尚无人可及虎臣舆。
因为君父唐叔虞之故,我和兄长自幼时起就常常去宗周。在那里,无论宫廷市井,人们说起俊俏之人总免不了提到伯邑考。据说伯邑考当年姿容无双,连商王的后妲己也垂涎,以致伯邑考身殁肉醢之祸。虎臣舆承继了伯邑考的美名,又兼英勇过人,可谓名动王畿。
他每回出行,总会招来许多人围观。如同今日这样,即便虎臣舆面无表情像一尊石雕,所过之处,人群中也总会出现一阵喧哗。
秋风渐渐变凉。
天子东巡的队伍自成周出发,一路往东。途径阙巩、虢国、管国等地,不知不觉,已经过了半月。
天色渐渐暗下,一名小臣走来告知,天子令生起篝火,今夜就地露宿。
走了一日,众人都疲惫不已,得此言语不禁欣喜,一时间,车马之声与人声交杂,野地中热闹起来。
旅途遥远,辎重皆从简。我的露宿之物不过一卷铺盖和一块遮风挡露的毡布,大略地搭一下,夜里的休憩之处就布置好了。
天上星子光辉渐亮,人们已经烧起了团团篝火,各自围坐。
顼正与一名宗室子弟谈天,说着说着,却又说到了虎臣舆。
“若说虎臣舆生得最俊,倒也不见得。”他一边吃着糗粮一边说:“我曾见到了杞国太子,那形貌可不比虎臣舆差。”说着,他狡黠一笑:“过两日就要到杞国,虎臣舆若见到杞太子,他恐怕要着恼。”
“我看不会。”那宗室子弟却笑而摇头:“我听说他二人去年在成周就见过了,相交甚好。”
顼笑容僵住,片刻,又恢复鄙夷之色:“那又如何,杞太子就是比虎臣舆好。”
我在一旁听着,无奈地笑。
虎臣舆虽出色,却沉默寡言。加之他自幼在宫中长大,在别人眼中就总有些倨傲之态。我和他虽相识,说过的话却少之又少,而像顼一样不喜欢他的人也并非少数。
不过他们提到杞国,我首先想起的就是兄长那些信。
自从公明道破,我就开始对此事多加留意。
一年多来,兄长每收到杞国的来书,必定亲自回复,从无间断。有时兄长收到书信之后,我就会在他的案上看到些小物事,有饰物,有小童喜爱的草编,林林
番外之四 杼[1/3页]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